教授轉職工程師的心得 (2/8)

第二篇:學術界和業界的差異

再進入主題之前,我想再給個故事鋪陳一下。

科學家是我5歲時候的夢想,當物理學家是我14歲的志向,想成為一個教授是我大學事件的迴響,而最後想成為一位好教授是我在加州理工的深刻體悟。

  • 五歲的時候,因為我本質很害羞,發現卡通裡的科學家都可以不用跟人交際,只要在實驗室裡就能做出超酷的武器,就這麼簡單的一個理由,我決定要做個科學家。
  • 國二的時候,我接觸到理化,那時候的我已被科學深深地吸引,記得當時正準備期末考,我自己買了下學期的理化自修書,忍不住寫完了大半本。(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自學了,國一的時候我會教好朋友老師還沒教的數學)
  •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帶高中生的暑期營隊,那年我擔任課程組組長,記得有一天下了大雨,所有的戶外活動只能取消,這幾十人的營隊總是需要有人出來撐場,所以我就很大方地教起了「什麼是光?」,從牛頓的幾何光學、惠更斯的波動光學、講到了Maxwell的電磁學,只差那時候還沒學相對論,不然我應該也會講相對論。我被自己能掌控全場的能力感到吃驚,下課後同學告訴我,我講得比老師還清楚,把整個光學用不同的方式,由簡入深讓高中生可以理解。以至於這種「你不當教授實在是太浪費了」的印象就深植在我心中了。(寫到這,覺得真糟糕,我可能天性不愛浪費,所以我一直走在別人要我走的路上)
  • 在加州理工的時候,我確定了自己想成為哪一種類型的教授。因為受到我指導教授的薰陶,我感受到唯有「啟發」和「鼓勵」才能讓學習的動機持續,這種教育思維非常地深得我心。那時後我拼了命地在實驗室工作,因為我想以這樣的方式來報答我的指導教授。他的謙遜和努力不懈是最令我佩服的地方。他總是能把我以為不起眼實驗的結果,教我看出其中的奧秘。這輩子能讓我佩服的人,不是擁有權威和金錢,而是用實力和真誠來對待人。儘管我不再是教授,我依舊謙遜和努力不懈。

再多提一點加州理工教育對我的影響力。一般人聽到一件似乎很明顯是錯誤的事情時,很直覺地會說,這是錯的。對我而言,儘管這個人的論點直覺上是錯的,我卻會思考有沒有在哪一種情況下,這個人的觀點可能是對的?所以我跳脫「對和錯」的境界,而是進一步思考每個問題背後的「設題」。越是直覺的地方,我會更小心掉不掉入直覺的陷阱。

以上這一段故事,大略就是解釋我這一路上走來怎麼會走進「教授」這個坑裡面了。我的初衷不是為了頭銜,就只是想成為一個自己會佩服的人而已。

我的求學和求職的路聽起來很順,但其實並非如此。我為了能前進到自己的目標,我做了很多的努力和犧牲。我基本上是一個很能吃苦的學生,讀博士班的時候,是老師主動要我好好放假休息,在IBM的時候也是老闆勸我早點回家。在這段努力的過程,我常常會在睡夢中驚醒,經常不知當下我在哪裡、這是哪個時間點。掛念著實驗做到哪一步、掛念著別人要我幫忙的事情,甚至當自己成為教授的時候,我是所有學生的中心,我得扛起實驗室大大小小的事情。當教授真是全年無休的工作,無時無刻都在掛念著計畫書、實驗和學生。

所以業界和學界的差異第一是「心境」。

大家都會覺得教授的時間最彈性,想什麼時候上班,想什麼時候下班,想在哪邊工作,似乎都不是問題。

但是教授的責任很多

  • 研究:設計實驗室、買儀器、寫研究報告、招學生、帶學生、和找經費
  • 教學:講義、上課、office hours、出習題、出考卷、改考卷
  • 學校服務:每個教授都得為系上做點事情,譬如:招生委員會、新聘教師招募委員會、無塵室委員會
  • 審稿:審別人的手稿,審國科會NSF的計畫書

從事教授的時候,我通常11點上床睡覺,但我每天大約五點前起床,如果有更多的事情,我四點起床,若有很急的deadline我也會三點起床。雖然當時我有很多「假性」的自由,但我的心裡面從來沒有輕鬆過。教授這工作,真的很辛苦,因為面對的是一群需要教育和等待成長的學生。所以你若認為你可以一天做完的事情,對於學生這所需的時間起碼要乘於三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個不成文的計算法則。

反觀業界,因為是團隊合作,我不會是唯一需要扛起所有事情的人,雖然有責任制,但一有事情,老闆會馬上拉人來救火,團隊會快速地成立Task Force來解決問題。儘管在公司的工作也很辛苦,我們的團隊是整個辦公大樓大家都走光了之後,唯一還留在辦公室工作的團隊。 我記得第一天上班,就開會到晚上10點,然後基本上這就是我的新生活。但是我覺得這都比當教授來得輕鬆。我回家後,睡覺前的時間是我的,儘管不長,但我很珍惜有了自己的時間,一段沒有壓力的時間。慢慢地,我被驚醒的次數終於變少,到現在我已經有了自己喜歡的生活。

第二個最大的差異:步調

學界的步調偏慢,很多事情的deadline都是以半年做計算(半年一次的program propsoal submission,甚至有一年一次)、目標設定模糊 (公司的目標叫做要meet the specs)。學界的步調很需要自律,我的個性容易把幫別人的事情擺在前面,做自己的事情擺在後面。雖然我知道很多事情重要但不緊急,卻很容易被緊急但不重要緊急很重要的事情消耗掉精力。

反觀在業界的deadline很近,通常都是一個星期program review一次。當然在這星期,大家會先跟第一層的manager 討論,之後一步步到更高層的managers,加上要實現的目標很清楚。

  • 舉例一:老闆要你做一份報告說明一件事件。
  • 舉例二:給cross-functional team 對於這個實驗分析報告。根據這份報告,團隊在會議裡討論這問題的解決方案和後續動作。

因為業界的工作是個團隊合作,加上有Project Manager(PM),基本上每個人各司其職。公司的合作系統可以把目標切成幾個 milestones or builds,所以運行起來很有節奏。我喜歡上這種步調,有效率且有成就感。(記得我是爆發力型的短跑健將,我覺得這樣的tempo 還蠻適合我的)

講到成就感,就得提到業界的獎賞機制是一個較為健全的系統。你做得好,每年就加薪、加cash bonus、加股票,每年的都peer-review會知道同事對我的觀感,寫幾句鼓勵讚美的話,我覺得被鼓勵的感覺很好。當老師的時候,無論付出多少,大家都認為是應該的。因為美國的學費很貴,所以學生認為老師是為他們工作的。在每年的教師節,那種失落感還真是難以形容。

第三個差異是:視野

大公司裡面有各式各樣的人擔任著不同的角色,這樣有助於一個人的社會化,在社會化之後,才懂的這團隊中的角力來源,看待事情就不再是簡單的「黑與白」。在哪種場合說什麼話,和聽懂弦外之音的能力都很重要。我記得有一天我被當頭棒喝完後,我回家後深思了一個週末,後來我看清所有的事情來龍去脈,這很有助於我接下來應對事情的方式。然後公司是大社會的一個小子群,可以運用這樣的概念延伸,更容易去理解整個經濟、政治和社會問題。我從一個世界只有一個真相(科學),最後我明白每種角度,都只要能自圓其說,就能站得住腳,又何謂真理呢?學會從很多角度思考問題,這是我到了業界之後最大的收穫之一。這五年的成長,無非有著許多內心的衝突和無奈,但當我試著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立場看事情的時候,有些我可以理解和接受。 

回顧這五年來,我有更多的時間給自己,我涉獵了不同知識領域、學會了一些新的技術、也自修了一些其他領域的專業。從以前教授走深入路線,到現在就是想學什麼就學什麼,我覺得這是我最接近社會的一個階段,我走出象牙塔(Ivory tower),很興奮地期待著5G世代的來臨、區塊鏈的應用、和全自動駕駛。我甚至覺得,我想要健康地活到很老,去參與和見證這些科技所帶來的改變。

總結一下:

  • 一直以來我的目標就只想成為一個自己會佩服的人。
  • 心境上,我認為團隊的合作方式更適合我。
  • 步調上,我喜歡節奏快、有成就感、有獎勵的制度。
  • 視野上,我目前持續增廣見聞,同時用心做好在工作中往下扎根的基礎功。
  • 天底下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黑與白,保持正面的心態,學習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當思維卡住了,就找本不一樣的書讀讀、找個不一樣的人聊聊。

我只會在週末的時候寫文章,如果有問題,我很樂意回答只是要給我時間回覆。

大綱 

  • 第一篇 : 背景介紹
  • 第二篇:學術界和業界的差異(本篇
  • 第三篇:如何找教職?
  • 第四篇:現實面(世界大不同)
  • 第五篇:如何做好一個教授?(我會想要做得更好)
  • 第六篇:如何找到業界的工作?
  • 第七篇: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工程師?
  • 第八篇:築夢的順序

教授轉職工程師的心得 (1/8)

人生最有價值的事情,莫非是說了個可以幫助人的故事。希望藉由我的故事,可以讓站在十字路口的朋友,給你們勇氣不害怕改變。

大綱

  • 第一篇 : 背景介紹 (本篇)
  • 第二篇:學術界和業界的差異
  • 第三篇:如何找教職?
  • 第四篇:現實面(世界大不同)
  • 第五篇:如何做好一個教授?(我會想要做得更好)
  • 第六篇:如何找到業界的工作?
  • 第七篇: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工程師?
  • 第八篇:築夢的順序

第一篇 背景介紹 (本篇)

我是台灣彰化土生土長的鄉下小孩,我的本質是一個內向害羞的人,因為畏懼大城市(台北),也認為自己不是個全才的學生,因此在大學聯考是以第一志願上交大電子物理系(這系就是電機+物理的雙主修),回想起來這一個選擇其實就說明了我對於業界和學術界都有著一樣的憧憬,簡單來說我喜歡有「選擇權」。在大學四年期間我共修了161個學分,前三年已修滿系上規定的128學分可以畢業,但我對於知識極度地渴望,在交大只需繳完固定的學分費,便是開放「吃到飽」修課制度。所以大學期間我除了修滿電物系的學分外,我修過一些電子系、電控系、應數系、物理所、統計所、清大物理系開課的學分,大部分的課程都拿下當年課程班級的(最)高分。我修這些課,是因為我想準備好自己、能有足夠的籌碼做我想做的事情。

電物系大三學生就開始做專題研究,我很喜歡系上的課程規劃,也真心地認為電物系的課程非常優。但我選擇做了更多,從大一的暑假去親戚家做intern學習一些電路, 大二暑假在電子實驗室幫忙改編實驗教材,大三的時候老師請我幫他架幾台實驗室電腦,那時候我也喜歡寫程式,也從應數系的選修課numerical analysis那邊學到gradient descent的概念(這也是現在機器學習的前身),幫超導固態實驗室寫了一個程式可以把超導下的磁阻參數給萃取出來(根據我模糊的印象)。那公式還真是不簡單,是非線性又有幾個公式套來套去,我記得fitting的結果很好。我大三時做的這塊分析也協助一個研究生學長畢業。這經驗說明了我很喜歡用數學、物理和程式來解決問題,也是我現在最喜歡做的。大四的時候跟老師做了一個外腔室可調控波長的雷射,中間涉及了車床、半導體雷射、溫控和壓電材料的回饋,這隻雷射最後是用在我清大研究所指導老師的實驗室裡,專門控制當時的laser trapping and cooling system for Bose-Einstein condensation實驗。

選研究所時,我首選清大物理,那時候的我很單純,喜歡基礎科學的人,就像是在愛情和麵包中做選擇時,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不俗氣的愛情。所以我是以清大研究所推甄榜首進去,學習原子分子物理。在這段期間內我還有個掙扎,就是我做實驗的能力也不錯、理論模擬能力也不賴,我很想走計算物理但老師覺得太可惜,因此建議我留在實驗物理。我用大四和研究所第一年的時間準備GRE和托福,和大家一樣也是跑台北補習班這樣過來的。值得一提的是,我是一個喜歡分享的人,這教學的熱忱也是這樣開始的。當初發現我的同學們對於利用軟體(Mathematica/LabView) 協助他們做研究的能力很陌生,所以我在研一升研二的暑假,自己花了七天,寫了三天的Mathematica上課講義,同學們幫我宣傳,所以那年暑假,我有了約50名的碩博研究生在我的課堂上,系主任也支持,我自己賺了一些版費,一人一百塊的講義費。隔年,為了因應同學和新生的要求,在我趕著去美國讀書的前夕,又開了三天的課給另50名碩博研究生。之後有些同學也到美國留學,他們告訴我說這份講義是他們覺得最珍貴的筆記了,謝謝他們的回饋。

我順利申請到幾所不錯的學校,記得那時候我在實驗室裡收過兩位教授邀請我加入他們的實驗室,其一位是諾貝爾得主(William D. Phillips)。最後我選擇了加州理工,在清大的這兩年,因為長年都在實驗室熬夜,恆溫19度C的暗房,我對於這領域的工作環境並不是很喜歡。因此畢業後到美國就讀博士班,我選擇了很不一樣的領域,或許我的勇氣早在這時候就有了。當初是到一個超級新星(super star)助理教授的實驗室,當他第一個學生。留住我在這領域的動力是: (1)我對於奈米領域的好奇和 (2)有一個很支持我的指導教授,他的教導我終身受惠。一樣,他是一個做實驗物理的教授,我中間也是經歷過一些的掙扎,就是我希望能做點理論或是模擬的題目,但還是沒有機會。

我2009年從加州理工畢業拿到應用物理博士,我的專業是在奈米碳管在電性、機械性、熱學上的基礎研究。當時金融海嘯正開始,我有幸拿到我這領域裡的第一志願到 IBM Watson當博士後研究員,當時參與了IBM x DARPA的計畫,所以跟團隊一起出了一篇在Science有高引用率的graphene RF應用的paper。就在我快結束這兩年的任期,我的父親病了,他一直希望我能回台灣找個教職,因此我在2010年底回台灣面試(台大、清大都算是給我聘書),然後我回到了美國之後父親在2011年的三月就病逝了,我很難受沒來得及趕上最後一面,回來台灣辦完父親的喪事後,發現我曾經投出過僅六家的美國學校,有兩間給了我on-site面試的機會,因此我在回應台灣學校之前,我也想去試試看,最後美國的兩間學校也都願意給我offers。

我幾乎為了父親拿了台灣的教職,他過世後母親讓我自己決定,我過慣了美國的生活,所以我還是想在美國闖一闖,我的清大老師們也同意這樣的決定,因為僅申請幾間的情況下,我就接受了州立大學的聘書。在中部的學校當助理教授四年,這四年我一個人在一個人身在異地,沒有我一開始就認識的人,還好中部的人情味很重,很感謝我的同事和學生的幫助,那段時光也是相當地值得回味。之後我的動力漸漸地被爭取經費的壓力和許多事情(含健康)給消磨,我開始對於我的選擇感到困惑,因此我給自己設了一個停損點,超過了那底線,我頭也不回地決定要換跑道了。

中間有一段插曲,我一直以來都是以當教授為職志的。但有一年我的好朋友在國家實驗室當研究員,因為經費的問題,政府要求他們要請無薪假,讓他很沒有安全感。所以我飛到了灣區,帶著好朋友和我一些工程師朋友見面,深入了解灣區工作的性質。出乎意料地發現,原來工程師的工作可以很有趣,所以這在我心裡面種下了一顆種子。並且我認為研究精神本身是一種mindset, 跟我的職稱無關。加上我之前在IBM Watson 工作過,我喜歡公司的步調,有效率又有資源,我不需要自己找funding, 可以多花點時間在研究和解決問題上。

所以我2015年轉換跑道到Apple當工程師,我很謝謝我的主管們,首先讓我完成了一個產品經驗後,再把我轉到讓我更有發揮的R&D team。今年2020年夏天剛滿五週年。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時間點,覺得自己可以抽離許多事件,寫下自己的心得和檢視自己。在我離開學術界的時候,我記得幾個同事私底下的讚許,覺得這真是一個相當具有勇氣的一步。所以我知道想要突破又擔心害怕的心理。因此我接下來的文章,就是會分享我的一些經驗和想法。還有一個bonus是,我會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再回到教職,我會如何突破?How would I do things differently? 畢竟我相信還是一群一心以教育為職志的,我也希望能從我的經驗做一個檢討,給出一個更好的方式。

總結一下:

  • 未來是不確定的,所以多存點籌碼,可以有更多的選擇權。
  • 給自己一個合理的停損點。

我大概只能週末的時候寫文章,如果有問題,我很樂意回答只是要給我時間回覆。

about me

I am a lot of things, if you ask me to summarize myself, then I would say that I am a learning machine. During the day I am a hardware engineer but throughout the night I am shaping up the person I want to be. 

What kind of person I want to be? I desire to be a powerful and influential woman by sharing my passion for acquiring knowledge, my percep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my struggles along the way. I do not only mean the power just inside my mind, but also the strength in me physically. I am an amateur gym-climber, a weight lifter, and enjoy yoga. 

Why am I doing this?

  • Because it gives me new meaning to fullfill my nature as an educator.
  • I wish to help women who have the same goal or see the same value of being powerful